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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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特约之作

由狂燥而渐渐平静是这半年来在这小城的带血的收成。

阳光、黑暗、阳光、黑暗,这交替晃动的幻象常常使自己也不能领悟在这个三山连翠嶂城如画的小城里是否像那次在水中与死神纠缠扭斗时一样的感觉。此刻,立在窗前,望着层层叠叠的屋脊之外高路上踊动的车如鱼脊一样地在波涛之中时隐时现,而群峰连绵则是隐隐退远的波涛了。

风自西伯利亚扬鬃而来,这大漠之马,成吉思汗的骠悍之马,使我颤抖的窗户嘎嘎作响。亚欧大陆此刻定是征尘滚滚如海中狂浪滔天了。默默地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让音乐的狂潮抵御万马征尘的席卷,让浑沌之气和人类精神的灵光融合、交响,慢慢体味一种在剧烈动荡的海水中缓缓下潜的感觉。

暮色之中,我依稀看得见万头攒动众生竟渡的场面。今天一过,所有生命就又都从深渊的彼岸泅渡过来了。是的,在这一天,该过来的都将在经受了生命最神圣的一场洗礼之后渡过来。谢谢,生命,造化链锁之环中能提供这么一个让生命得以辉煌的机会;谢谢,生命,你涉波而来,让我感受一种刻骨铭心的冲动。罗丹,你在经历了什么样的体验之后把一个沉默深思的人塑铸在“地狱之门”的上边?般若波罗蜜,普渡众生,这个深思的人像我们之中的哪一个?

这是一个美丽古老的小城。“海岱惟青州”,试想当年的尊严、神秘和喧哗留下来的会是累累的古冢、几排石坊和一座相当规模的博物馆时时笼罩在苍苍茫茫朴朴素素的烟雨之中吗?然而湖光依旧,山色依旧,民风依旧。处在四周那些新兴的工业、商业的喧嚣大城环围之中,它显得宁静沉稳而内蕴十足。谁晓得它应该尴尬还是荣幸呢?

我默默地审视着这座小城。

脚下的这所古老的学校是这座小城的骄傲,这里曾经是培育过几位封建王朝名相显宦的赫赫有名的书院,而此刻它已经是一所全省瞩目的中学了。半年多来,自己就以试聘教师的身份自一所大学里回到这座小城的这所中学执教。此刻,我正坐在它宽敞洁净的办公室里。外面的风涛依旧,而暮色由昏黄而渐渐地苍白。背景渗出来一种神秘的肃穆与纯洁。书院里几十株参天的松柏落在我的视野里了。它们该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吧?它们挺劲的躯干和虬曲的枝条渐渐隐没在幕色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侯开始对黑夜有了如此痴迷的恋情。每当黑夜来临,我怎么会如此的兴奋,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所控制?每当我凝视星空,或者从这个小城的这一端穿街越巷地回到那一端自己那间八平方米的小屋凝视、抚摸自己那辛辛苦苦购置的册册书籍时,我该怎样惑谢大师们轻灵如鸟的身影栖满屋外的枝头并以微合的鸟眼流露肃穆庄严的神情?自己的夜晚,自己的夜晚!谁这样说过的?

房间里的灯光洁白而且明亮。让灯光骤然熄灭,我似乎不习惯在光明中思考。烟卷的红火头不就是精神夜航的灯塔吗?我不知道此刻波涛之中有多少生命已经抵达了此岸。房间里依然没有人来。录音机里应该是《悲怆交响曲》了吧?该是《命运》交响曲了吧?聋子贝多芬是在什么时辰谱写的这些曲子?是在阳光之中还是在黑暗之中?狂风,暴雨,大海,怒涛!嗨!没有音乐,没有艺术,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洗刷我心头的尘埃,把疲惫瘫软的我从最下的椎骨一节一节地扶起来?我们这些不信神的群类是否应该有一种变相的***,像泉水汩汩滋润正在枯干的心田?

谢谢。谁在黑暗中扯了我一把。

不记得是哪位艺术家了,他说音乐是黑夜的艺术,是啊,是黑夜的艺术。而且所有的艺术包括生命最神圣的祭礼——性都是黑夜的艺术。我们在阳光下成长身体,却在黑夜中丰满自己的心灵。燃烧起那熊熊的篝火,戴上粗野恐怖的面具,穿起树叶编成的围裙,擂响隆隆的鼓声,来吧,让我们剧烈地扭动我们的身休,在茫茫黑夜之下火光之中,使生命得以陶醉,得以辉煌吧!我常常这样想,常常在像这样的黑夜里在这样的氛看样子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了,谢谢。最暗的时候过去了,光线有些明朗。七八张办公桌上堆满了一摞摞的作业本、教科书、教参、备课本、墨水瓶……这些东西即便看不清也可以清清楚楚地想到了。也许自己不该这样矛盾,也许自己早不该再有对艺术的奢望和冲动,也许自己该舍弃自己去寻求一种另外的艺术了。面对那一百多双寒星一样的童眸,我常常善意地向往能像充电一样把自己的灵魂注入他们的生命。这应该是一种最神圣的职业;望着一群毛绒绒的小鸡,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也许没有一种比喻可以恰当地形容他们,也许没有一种语言可以表达自己的感情。要知道,你自己面对着的是阳光,是鲜花,是玉石,是未来,而你背对着的是黑漆漆的黑板。你应该是烛光,是萤光,是流星,是春雨,当你转身去,你应该在黑板上写出洁白的字来,而你转过身来,你应该展示给学生蓝天、白云、清风、明月,和你水晶一样的心;你应该是位魔术师,尽管你心里有乌云,有风暴,有残缺,有伤痕,也有污秽,这些东西该全都遮掩起来。我每每有一种恐惧,像我这样一个个性强的人,会不会发生职业变态呢?半年来印象最深的是那位个子矮矮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神采飞扬完完全全地忘掉自我的老师的形象。这是一种品质,叫“自失了”。这位矮矮的教师其实是我父亲的老师,而他现在又手把手地培养我成为一个熟练教师呢。多少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默默地注视着那颗半秃的头颅在阳光底下熠熠闪光的特写镜头。请原谅我的唐突,我应该再深深地给您鞠一躬,先生。

音乐的节奏缓下来,是《流水》还是《渔樵问答》?风停了,好宁静的夜呵,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望窗外,一轮尚未圆满的新月正嵌在隐隐的山顶,清凉的银辉抚摸着每一个呼吸的事物。

这个小城最动人的地方是夜里依然可以潇潇洒洒地让月光洒遍每个院落、屋脊和阳台。此刻,小城该是一幅素雅的木版画了,又可以从从容容拐弯抹角地欣赏古城新月了,然后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嗓子,听见自己的声音闪闪烁烁地在灯火里传播,让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暗暗问自己:米兰·昆德拉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是什么意思呢?我试着把几幅画反反复复地端详并且加以比较:同样是表达寂寞,梵·高和艾德华·蒙克一个用晕眩的星空一个用灰色的桥头呐喊;而同一个人前后时间不同却也把同样的寂寞再呈现为浓烈灿烂的向日葵,一瓶使整个世界都为之辉煌的向日葵。也许正因为如此,生命才显得如此色彩纷呈吧。

又想远了。一抹浓烈的圣诞红盛开在靠近窗口的地方。整个冬天它都是火一样地燃烧在枝头。起初因为它的叶子茂盛,倒没怎么注意它,可一个寒假过去,它的叶子居然全落光了,只剩下一簇簇的火红的花瓣开在光秃秃的枝头。今晚,它越发纯洁得像一把把燃烧的火炬,为温暖我的灵魂履空涉水从黑暗的背景而来,这使我心中的痛苦与执着互相纠缠着茂盛地生长起来。

今天是惊蛰。今天一过,所有有生命的东西就都从深渊那边泅渡过来了。今夜,我将足踏生命褪落的花瓣,走向生命神秘的殿堂,去从那些得到永生的泅渡过来的生命一起舞蹈,一起谛听自己的舞步,也为生命能有这个节日而久久欢唱,用我们满怀的悲喜轻声欢唱。

作者:张国钟,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教育硕士,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中语会常务理事,山东省语文教学能手,潍坊市人民政府督学,现任山东省潍坊市坊子区教育局副局长、尚文中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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