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从《老炮儿》说说孔子的教化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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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五段,是提示一般读者请略去后三段不看。那些稍枯燥,除非你对孔子感兴趣。

1、《老炮儿》是部歌颂斗殴的片子。满嘴“规矩”,其实根本不讲规矩。

两个有意思的细节前后呼应:开震颤酒吧的老女人对老炮儿说,得了吧,你年轻那会儿眼里哪有我。开豪车送回老炮儿儿子的小女人说,你爸才是真牛逼。

《老炮儿》自始至终在谈时代的变化。但有一点没变:无论是旧时代还是新时代,无论是哪个时代的女人,崇拜的都是斗殴爱好者。

这非常糟糕。它在传递一种价值观:男人要够痞够炮儿,才会被女人爱。

孔子会怎样看待老炮儿?

——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2、看《老炮儿》,电影刚结束,后面有人打个响哨,大叫:“好!牛逼!”

我不寒而栗。这就是《老炮儿》很坏的地方。尽管冯小刚演得好,但演得好,正成全了它的坏。

很多文章说,我们来谈电影,不谈价值观。电影其实没什么好谈的,价值观才要紧。

我能想象那个当着百十观众大喊牛逼的人,如果他能混得好,才怪。——倒也不是不可能,如果能,那真是社会的悲哀。

哪些人会用茬架解决问题,会为一时血气不计后果呢?就这种人。

把流氓当正义,把渣男当偶像,把流痞当洒脱,把二逼当牛逼。

这就是孔子为何反感《老炮儿》的缘故。它教一个人冲动、意气,不计后果。标榜无知,把它当品位。

从电影效果上讲,说孔子反感《老炮儿》,是对它的肯定,表示它真的影响到人了。正因为它有影响人心的力量,所以比很多令人昏昏欲睡的烂片要坏得多。

有人说,我爱看茬架难道就表示我喜欢茬架?

人往往高估自己,以为自己没那么容易受外界的影响。假如你觉得,一把军刀在冰面上滑的感觉很好,你就受影响了。

实际上,我也觉得那很带感。

3、音乐、电影对人的影响,非常之大。却又是潜在的,不易被察觉。

复杂的问题,深邃的思考,只对有智识的头脑发生作用。但无论是谁,有没有受过教育,都十分容易接收旋律和画面的冲击。

这就是孔子为什么讲“放郑声,远佞人”。因为郑声、佞人容易使人心惑。

连孔子这样的人,听过一曲好旋律,都会三月不知肉味。

说三月不知肉味当然夸张,但之所以要如此夸张,是想说,人们受情绪的左右远比想象得要大。很多时候,是情绪,而不是智识在引导我们做出举动。人们易于觉察出显现的情绪对举动的影响,却难觉察出积久隐微的情绪对举动的影响。情绪一旦到隐微的层面,就变成气质了。而气质的变化,跟你平常听什么音乐、看什么电影十分相关。

孔子是个特别喜欢音乐的人,几乎每天都唱歌,除非哪天哭过才不唱。孔子对音乐的理解,也有常人不可企及处,仅仅是听过接舆的歌,就知道此人非同凡俗。听到武城的弦歌声,便知庶民之安乐。

因此,孔子的教育里,特别强调音乐的作用。“放郑声”,是孔子对颜回谈为政时说的。孔子这个人因材施教,要碰见司马牛那样愚钝的弟子,他不会谈到这么高深。颜回是他最聪明的学生。对最聪明的学生谈为政,提到“放郑声”,可见文艺对政治有多重要。文艺不是文艺青年的专属,它是化性情的,影响社会风气。

音乐是孔子教育的高级手段。孔子的教育有三个层次:诗教、礼教、乐教。分别是低年级、中年级、高年级。

诗教,千万不要理解成现代诗的教育。现代中文诗坛没有教育,俯拾即是对性和欲望或显或隐的表露,诸如裤裆、阳具、肿胀这些。我始终觉得现代诗是能把一个人毁掉的东西,它引人向颓向渣。除非你写得很烂,那就另当别论。这个论断说来话长,我去年写过一篇《为何现代诗人多渣男》,可以参看。

不过,也不要把诗教理会成唐诗宋词那种,那是审美教育,从形式上看,像诗教,但本质上,更接近第三层次的乐教。

诗教,比较简单,比较初级:兴、观、群、怨,多识草木鸟兽之名。其实是教人如何认识内心与万物、与他人之关联。

比方说你看到一朵花开,很漂亮,因此想到喜欢的人的容颜,就是兴。看到花的凋零,想到此人的离开,于是悲伤,就是怨。几乎所有的人,生来都有如此情愫,这就是人人自小都可以接受诗教的缘故。

兴,是万事万物引起人的情绪与联想。这虽然简单,却非常重要。与万物发生关系,就是仁的开始。因为万物皆备于我嘛。孔子讲,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仁,就是礼教、乐教的基础。诗教,是仁心之发端。礼教、乐教,是仁心之护持与成全。

小时后我妈给我念故事。萤火虫,飞呀飞,飞到东,飞到西。天黑了,萤火虫找不到家,找不到妈妈了。那时我大概两岁,后来听我妈讲,念到这儿,我哇一声哭了。

听萤火虫的故事,想到人,就是兴。从萤火虫的遭遇,看见人的遭遇,就是观。从自己需要妈妈,知道萤火虫也需要妈妈,就是群。听说萤火虫找不到家,见不到妈妈了,于是不开心,就是怨。

因为万物皆备于我,故不能不对一草一木的遭遇生起恻隐,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它暗含了万物一体的认识。所以,兴观群怨,就是诗教。多识草木鸟兽之名,就和多识幼儿园小朋友之名一样,上幼儿园要学一首歌,“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这就是现代版的多识草木鸟兽之名。在天地众生中发现同类,感到欢喜。

在诗教的层面,还没有利害的倾夺相轧。这是从万物一体的层面说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家都是同类。

但既然有同,那就有异。既有吾之同袍,必有非我族类。故而,在诗教之后,必然有礼教。礼教是解决我和你不同的问题。身份不同、层次不同、社会角色不同。在种种不同下,要令社会行之有序,就需要规则的教化。让人知道有尊卑,有秩序,有伦常。

4、孔子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要注意“小子”两个字。虽然是对孔鲤说,同时也表示,诗教是侧重小孩子。为什么不讲“民何莫学夫诗”呢,因为对于庶民,普通的成年人来讲,礼教更重要。

成年人要紧的是什么?是“立”。“三十而立”。“不学礼,无以立”。因此,成年人的教化,首重学礼。

何以如此?

小孩的世界,眼中多是万物之同。成人的世界,眼中多是万物之异。因有异,便起纷争。所以,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因见彼心与我之同,故好之。好之则心不得其正,故当戒。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因见彼心与我之异,故恶之。恶之则心不得其正,故当戒。

在诗教和礼教之上,还有一层是乐教。音乐、电影对今天的人所起的作用,就相当于孔子时代的乐教。

乐教之所以最高级,因为它所起的作用太大了。自君子以至庶民,鲜有不受乐之影响者。

人不容易被道理说服,却容易被情绪打动。用道理说服人,是站在与人对立的一面;而用情感打动人,则是与人站在同一面。因此,音乐、电影的感染力,要比教条、思想猛烈直接得多。

诗教和礼教,侧重孩子和成人的区分。礼教和乐教,侧重庶民和君子的区分。君子,更适宜用乐来教化。因为君子懂得孝悌,知道务本,能够践行伦常而不逾法度。

但是庶民不行。庶民闻乐,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果把暴力美学化,庶民就会赞颂暴力,而忘记暴力背后善与恶的区分。孔子对这一点是看得很细的,所以他说,《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武》,尽美矣,未尽善也。为什么《武》未尽善呢?因为周武王以兵力革商之命,虽然正义,但动用了暴力,终非理想。

庶民是不懂这种微细的差别的,故而容易被情绪驱遣,被人煽动和使役。孔子最不能忍的是什么事呢?八佾舞于庭。——或曰:不就是演出个节目嘛,有啥不能忍的?

不是演出节目的问题,是乐教的问题。朝鲜来我大帝都的演出为啥取消了呢。八佾舞于庭。我们不能接受像他们那样崇拜金三胖,他们也不能接受我们不像他们那样崇拜金三胖,所以演出搞不成,实在是应有之义。

从演出节目中,从流行的音乐和电影中,一个时代的风气可以看得非常清晰。只是生活在每个时代环境之下的人往往自己不知道。

5、“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乐教之大,有难以言喻者。

众生之间,虽有种种不同,却要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世间生存。所以需要礼教。礼教是让不同的人一律,共同遵守些秩序。而乐教,则是突破这一层面,让不同的人,终能尽其性而不逾轨则。礼别异,乐合同。越复杂、多元的社会,乐教的作用就越大。

《尚书·舜典》:“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万类都闻乐起舞,各尽其情,又井然有秩,不触不犯,才是乐教的终极理想。

(看到这里的读者,你们辛苦了。才发现《为何现代诗人多渣男》刚好写于去年的明天。)

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 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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