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忙成狗时当如何？

我一向的运动量是日均14000步。手机入手十个月来，前九个月都如此。但最近，连着许多天没有达到均线。这很可怕，表示我的习惯和节奏被打破了。

最近非常忙。写稿子，宣传新书，做讲座。这些都是好事，表示事业顺利，有发点小财的可能。不过，把人搞糟糕的大多是好事。要是坏事，早就撂挑子不干，回家歇着了。正因为好事多，才忙得马不停蹄。谁都不愿意累成狗，但如果为了赚钱，就愿意。

不过，这个说法冤枉狗了。晚上回家，见大爷遛狗，狗绳解了，一颠一颠跑得可欢实。累了，就停树边撒泡尿，歪着头斜觑我：小样，累成狗？狗舒坦着呢。我很生气，瞪它一眼，骂道：你堕入畜生道了你知道么！

其实，到底谁堕在畜生道还真不一定。忙得像狗，累得像驴，奋力周旋，以为自己的工作无比重要，揭开蒙眼布一看，发现只是绕着石磨转了几圈，还在原地。甚或搞垮了身体，怠慢了亲人，疏远了朋友，这岂不是畜生道的愚痴。

罗素说，一个人精神崩溃的先兆就是觉得自己的工作无比重要。忙起来我老想到这句话。虽然知道自己不大会精神崩溃——懒是对精神崩溃的天然防御——但神经衰弱倒真有可能。既然有一二三四五件事等着做，就要脑子里绷着好多弦，像头顶悬着的剑，虽然不会掉，但总让人提防着。

不是说忙的生活不应该。而是要留意，是忙着勇猛精进，还是原地转圈。发财的事，不能算勇猛精进。有人奋斗八年，买了房子，看股市一片大好，投进去了，没了。

勇猛精进是不会退转的。到了，有了，就永远都在。钱、名声、地位这些，得到了还会丢的东西，是谈不上勇猛精进的。勇猛精进指的是不退转地改掉先天的毛病。人生下来是不完善的，有贪婪、自私、傲慢的积习，勇猛精进就是在践行中一点点改掉这些。

生活内容的变化不是坏事。它提供了机会。并不是提供了发财的机会，而是提供了格物的机会，让人有机会去了解先前不知道的东西。那么，就有机会发现先前不了解的自己。与万事万物的接触，只有一个目的最要紧，就是发现自己。其他一切，都是副产品。

故而，哪怕是厄运的降临，也隐含着福赐的意思。哪怕是幸运的到来，也暗藏着危厉。人总是容易被事相上的漂亮迷惑，忘记了最初发心。

我高三和初三那年，都有人因为学习压力太大而精神崩溃。一旦将所有的希望都悬决于不能由自己主宰的地方，就只能靠侥幸躲避灭顶之灾。

若能将忙碌的意义永远系于格物致知，迁善改过，事相上的差别就会不再重要。

忙碌在很多时候只是错觉。再忙的人，每天也只有24小时，上天不会额外赐给他两个小时。忙碌都是自找的，老天爷并没有让谁忙。而且，无论再忙，也照样得吃饭，睡觉，上厕所。

世界上没有多少事情比吃饭和睡觉更重要。孔子对吃饭和睡觉都很认真，对发财倒没那么认真。割不正，不食；鱼馁而肉败，不食；不时，不食；食不言，寝不语。至于发财，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人应当有正见。所谓努力，并不止于努力挣钱，也并不见得是努力磨砺手艺。很多人以手艺自居，觉得磨砺手艺才叫精进。那并不正确。手艺没有那么重要。

努力加餐饭，也是努力；努力爱邻人，也是努力。在这些方面用心用力，要比努力做生意、努力搞创作的人更令我钦敬。

努力也不代表每天工作14个小时。努力跟工作多久没有任何关系。搬砖是工作，打高尔夫、喝咖啡也可以是工作。如果以为工作只是从事身心俱疲的事情，这种见地会牵引人堕入愚痴的旁生道和贪婪的饿鬼道。

写一篇文章，花三个小时，屁股没有离开椅子，我不觉得忙。但如果在两个小时里，处理了10件事情，哪怕每件事情只花了5分钟，我也会觉得很忙。

这种忙源于两处。一是要在不同事务间来回切换，就像开车时频繁踩油门和刹车。二是在繁多事务的切换中，有情绪附着其上。没有修行功夫的人，总会把处理一件事情的情绪带入另一件事情。频繁切换对脑力的耗费，令人烦躁厌倦。事情不会把人弄糟糕，但是情绪会。情绪一旦附着在事相上，简单的事也难处理得体。

程明道云：“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 无一事，不是手上无事，而是心头无事。只有把事情只当事情做，不沾染情绪在上面，才能做到“其实无一事”。

朋友圈和微博，常给人带来虚假的充实。繁杂无序的信息让人疲于应接，好在和自己无干，还不至于带上太多情绪，但仍然会误以为得到了阅读的充实，其实帮助甚少。

越忙的人，工作越难有重要的意义。忙和意义是相违的。要处理复杂的问题，需要平静的心绪，持久的专注，灵感的造访。这些都是忙碌所排斥的。

譬如，厨师要做一桌好菜，最好亲自挑选食材。要亲眼看过，亲手捏过，要什么样的茄子、冬瓜，和豆腐，是老还是嫩，都看好了，拎回来的菜才满意。要烧菜，时间和火候也必须够，本来一道菜二十分钟，急于上菜而开大火候减几分钟，味道肯定不对。

一切事情莫不如此。高效，只是个障眼的词。越是急功近利，越容易轻信高效的存在。能高效解决的问题，都是简单问题。复杂的问题不可能通过效率来解决，只能通过态度。灵感、创造力、想象力，这些解决复杂问题的必备，都不可以强求，只能耐心等待。

一旦面临的事情繁多，就渴望尽快结束。事情成了负担，列在时间表上，做完一件，划掉一件。但总有更多事情不断列入，最终不能胜任。这是很糟糕的。在这个过程中，对待事情的态度悄然变化了，变成以结束为目标。

这就谈不上格物了。格物不是要去结束事情，而是要去完就事情。不是要把事情弄完了事，而是要把事情办得漂亮。漂亮不是人家觉得好看，而是让自己有收获。有时候，面对一件并不熟悉的事情，花了很大功夫，依然挫败，但自己有收获，就是漂亮的事情。轻而易举就做得光鲜的事情，往往都不漂亮。把一切事物的来临，都当作发掘新知的机会来临，就明白何事宜做，何事不必做。这才是格物的态度。

所以，像孔子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忙碌过。孔子说，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去考虑事情，没有什么好处。他也曾有错过吃饭的时候，但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太投入。不是因为拼命追求成功而顾不上，而是因为尽情地投入生活而忘记了。这种投入让他太快乐，以至于忘掉了所有的忧虑，甚至连自己正一步步走向衰老都忘记了。

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 王路